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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 gennaio 散文:故乡故 乡 的 水 由之
“你们老家是鱼米之乡吧?”父亲同事中一位正帮着卸车的叔叔忽然有此一问。我忙着回答“不是,不是。”现在想起来却回答得有些不准确了。鱼米之乡,我的老家处处池塘,有鱼,田里亦种有米,可不也算得上鱼米之乡么?凭什么潜意识里只有江南才当得上这四字? 说话却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刚随父亲举家北迁。我的这个老家却不是祖籍。祖籍在河北□城,一个大运河边上的县城。当时祖籍之地虽尚有祖屋,却没有什么亲人了。老人说族里一支去了东北,一支到了京津。我从未曾去过。连父亲也极少回去。我所说的老家自然是我的生长之地,鲁西南的□县。 记忆里□县确乎是处处有水的,蜿蜒相连。未上学的时候,在大姨家里,出得后院就是大片的水塘。每每下到水边的林子里去玩,看人汽枪打麻雀,捉“装死鬼儿”。偶尔还会看到邻家大哥把个小划子撑出来,比澡盆大不了多少,划得那叫一个溜儿,急急过来,忽一下便拐了,赶得鸭子嘎嘎叫。 那里的地名叫作北门里石蛤蟆,我却是从来没见过什么石头的蛤蟆。旧时县城都是有城墙的,并不只是北京、南京、西安这样的大城市才有城墙,北门自然是县城的北门。不过城墙早已经破败了,多数地方只剩个地名而已。上得小学,上学路上还要路过两三处池塘。塘间一米见宽的长堤、圆圆的拱桥,建筑多半算不得精致,但配上窄窄的胡同,密密的荷叶、蒲苇,也是处处留人。青绿的水里游动着一群群寸把儿长的小鱼,灵动得很,模样与超市里卖的多春鱼相仿,不知是也不是。 最大的一处水是在菏商公路以西,跃进塔以北,北门里以东。那已经不应再称池塘,可以算得上湖了。水中央突起小块陆地,象出头的坟顶。相传这片水里有大龟。我总是想象,那块小岛的下面就是乌龟水晶宫一般的洞府了。水面很阔,每回去大姨家串门通过这片水,大约有近两里的水边公路。风从水面刮过来,近岸的苇子沙沙作响,车少人少,我坐在大人骑的自行车尾巴上,每当路过此处总会想到水里的大龟。这也就有些象河内的还剑湖了,不过后者的传说更完美些,水中央应当有处破败的塔。 五六岁的时候曾随着大人在水边玩耍。捉鱼,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拿一方手帕,四角吊起,中间放些馒头渣,用瓦块居中压着,慢慢放下水去。隔上一会子吊起来,就会网到些个小虾米、小鱼。小虾通体透明,一群顽童,往往也就是把头尾一掐空口就吃了。还有相对正式些的,需要多下点功夫,先从地里挖蚯蚓作饵,串在钩上钓鱼。挖蚯蚓自然也有点技巧,要察看地面上蚯蚓糞的印迹,看哪里有蚯蚓。蚯蚓糞不过是地表成串的泥痕罢了,蚯蚓吃土拉土,并非真的有什么秽物。一次我用蚯蚓串到针上,钓到泥鳅,抬到半截,被它逃掉,还溅了满身的水。被边上洗衣的表姐好一通笑话。 说到洗衣,那个时候还没有洗衣机,人还是多半是用棒槌,拿到河边或塘边洗,把打了肥皂的衣服放到石板上槌,一边槌一边涤。洗衣无他,搓槌涤晾而已。洗衣人隔塘相望,槌声相闻。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”这样的意境还是亲身领略过的。放到现在,多数人家里连搓板也找不出,恐怕十之八九的城里娃不识棒槌为何物。过得几年,只怕这样的日常用品也需要辞典里加上图示了。 “兔儿井”是人在塘底打的直径一尺左右半米深的土井。至今我还不明其功用。是捉鱼用的?不象。在塘里游泳最怕的就是踩进“兔儿井”。久在水边走哪能不下水。不过那里游泳不叫游泳,叫作洗澡。或许因为条件差,除了去公共澡堂洗澡,人洗澡的地方就是池塘里吧。要么就是两者合二为一了。后来在北京读书,偶尔人说去游泳,我还无意识地说成洗澡。就好象□县人见面打招呼不说“吃了吧?”而是问“喝汤没有?”,或者简单地问“喝了没有?”不过是因为“汤”,亦即粥,是当地吃饭的重要内容。池塘不叫池塘,称作“坑”,大的池塘自然就叫“大坑”。 洗澡,也就是游泳,初学时的妙招是用两个大葫芦,两个大网兜一兜,中间一系,伏在上面,左右腋下一边一个,嘭嘭嘭地踢着水往前走,学成了也就是个狗刨儿式。我上学时游泳有过两次被淹的经历。有一回月星稀夜,学校南边一百米见方的池塘里,老老少少好不热闹,我随同院高□□大爷和几位玩伴到水边学游泳。就在水浅处放开了葫芦,不知怎的就晕了起来,一圈一圈地打转转儿,呛到两口水,好容易才稳住脚跟站了起来。睁开眼发现其实水才只到腰间。所以说,浅水照样能淹到人,我绝对相信。 再一次就是上初中后的事了。十三岁吧。同学相约一同到那个水塘游泳。一位同学会踩水,一边踩着水一边冲我喊,“来这边,这儿不深。”我信以为真,游了过去,其实也就是走着摸过去,脚下一空,一下子没了顶,一伸手抓住骗我的同学不放,于是二人就在水里上上下下地扑腾,咕咚咕咚地喝水。直到后来,有人把我们给捞了出来。上得岸来,喘气、打嗝都透着浓浓的泥土味。水喝多了。就在那一刻,我下决心一定要学会游泳。这个愿望足足过了二十年才实现。二零零年,在北戴河的海滨初步学会了在水里躺着不沉。零三年在新加坡读书,游泳本领高的同学在宿舍下面游泳池里游,我就居高观摩。他们一走,我便去实践,一来二去就会了。 家里陆续养过些小动物,先后两只猫,若干只鸡、鸭还有鹅,并不全是作为宠物来养的。先说头一个玩失踪的猫。那是个灰色小猫,我从小养大的,有些营养不良,走起路一摇一摆的。有一次从厨房奔出只小老鼠,它都没能追上。还是我用铁锨拍到的。看它实在不成,我就带它到游泳的那个塘边,捉小鱼来给它。再后来它就不见了。想来是嘴馋,自己跑去水塘找吃的,就再没回来。 家住县城第一中学校园里的宿舍区,校内就有两个不大不小的方塘,中间用涵洞相连。有一年大约是风吹来了种子,只几天功夫,水塘里长满了一层翠绿的浮萍。我发现鸭子爱吃浮萍,于是就把家里的几只鸭子赶到池塘里去,到了晚上再唤回来。不料一来二去鸭子对这片乐土产生了感情,唤也唤不动了。要把它们从塘里赶出来殊非易事。只凭两三个人是办不到的。这边赶了那边去,两边赶了中间逃。只好听之任之了,再后来它们也失踪了。想必让人捉了去果腹了。 鹅生来比鸭更为神气的。昂昂地叫着,直着脖梗子,不紧不慢地踱步。你要是赶它紧了,它就敢伏下头来追着你啄。下的蛋大约仅次于鸵鸟蛋。有做工艺品的,专门用鸡蛋壳、鹅蛋壳做彩绘,拿几片镜片一围衬。我因其易碎,不太感兴趣。只是对蛋壳为什么是完整的感到好奇。其实,鹅养起来还比较省事,可以赶到水里找食,不放到水里也无碍。就混同鸡群一起养,晚上也一样地钻鸡窝里睡。每晚它们全进去后,就用两块砖头塞上作门。我家这两三只鹅都养到开始下蛋了,莫名其妙就出了问题。一日,早晨放出鸡窝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,往里一望发现倒在鸡窝里了,拉出来一看发现脖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。想起前几日曾见一杯口粗细,面杖一样的青蛇爬进鸡窝不见了,便怀疑是不是它在做怪。本地话管蛇叫“长虫”。武松打死的老虎叫“大虫”,不知有没联系。隔不几日,又少一只。就这样一只只全死掉了。偶一日大白天从鸡窝边上过,从里面腾地跳出一只没见过的长毛动物,灰不溜秋,尾巴足有两拃长,急切间还没拿到棍子来打,认识的刚在边上叫“黄鼠狼!”它一蹦一米高跳上靠墙的一棵树,接着就蹿上墙头,眨眼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 春天来的时候,塘边草木初发。小荷才露尖尖角,就有蜻蜓立上头,这样的景致见多不怪。故乡不象北京,没有吃嫩柳叶的习惯,倒是有吃榆钱的习俗。也不过割点柳枝来做柳笛哄娃娃玩,不至于象北京某些人把树揪得跟秃子一般,好吃成了公害。 夏天,塘边最是捉知了猴儿的好去处。知了猴儿当属本地的时令小吃。知了猴儿在地下呆足了四年,从地里上到树上,要开始脱胎换骨的新生活。每晚六七点钟,太阳刚落,天色迷蒙之际,人手一把手电,出动去摸知了猴儿。因为知了是害虫,捉它并没什么有愧于心。本领大的能从地上认知了的小洞。洞大约拇指粗细,认准了洞口,用指甲把最后的一层薄土挑去。从洞里捉的时候可是要手急眼快。一不小心让它缩了回去,一时三刻可是不会出来的了。本领差些的,就象我,就专照树干,看到正往上爬的知了猴儿,或者正在那里一心一意地蜕皮的,也有刚蜕去皮的软壳知了,就手到擒来。当然出来捉的人多了,这种便宜事就少了。虽然比较笨,每晚捉四五只的时候还不少,可以炒盘菜了。捉到后先放清水里吐吐黑水,白天做饭时热油炸熟即可。 白天则可以去粘知了。暑假期间,常常去粘知了。一根细长的竹杆,顶着粘上块面筋,从蝉的尾巴后面,也就是它视界的盲区伸过去粘它的翅膀。粘到后自然后拼命挣扎。有时挣脱了掉进水时,就看知了来个水上起飞。语文课本里有篇说明文《蝉》,正好为提高粘知了的技术提供理论基础。别人看来枯燥的说明文,我多读了好几遍。知了肉硬,人不吃,一般捉了去剁碎了喂鸡鸭鹅。蝉蜕入药,也有人捡蝉蜕。因为知了猴儿吃得多,到得北京工作时,同事请吃蚕俑,我才丝毫不怵,吃得可口,就又多了道美食。这是后话。 大片相连的水塘,无边荷叶接天碧。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登临意”,“洞庭青草,近中秋、更无一点风色。玉鉴琼田三万顷,著我扁舟一叶。素月分辉,明河共影,表里俱澄澈。悠然心会,妙处难与君说”,三两好友水边漫步纳凉,赌赛似的把与水相关的唐诗宋词一首首背诵出来,竟似无穷无尽。虽说月明之夜不免会去沿煤渣小路独自走走,找找朱自清先生《荷塘月色》的韵味,更多的时候,还是记挂着那一个个立在荷叶间的鼓敼的莲蓬头了。毕竟不是江南,有小船的地方少,要摘莲蓬头,多半是用竹竿加铁钩在近岸处摘。稍远就望而兴叹了。 秋天将到,荷叶枯萎,往往就要清塘泥、挖莲藕,这也是最好看的一幕。先把水抽到相邻的塘里,大网捕鱼,惶急的鱼跳来跳去。这个时候,学校食堂总要卖上几天鱼的。挖塘泥是个体力活儿。黑腻腻的塘泥细密得很,把藕扒得紧。那时还小,没有挖过,只关心热闹后池塘里残存的浑水里的小鱼儿。大学时,北京昆明湖浚湖,招集北京高校学生帮工,应当是挖过的。后来与同学谈起来,有的还记得干完活儿发的包子真香,有的记得把干活儿的劳保手套拿回了宿舍,还有的记得挖到了炮弹。 冬日的池塘别有一番情趣。总要等下过几场雪,冰冻实在了才敢下去踏冰。不消多么厚,只两厘米许,足以让人在上面放心大胆地跑跳,而无冰破之虞。那里的我,上小学走路不耐重复,总要花样翻新的换路线,把没走过的胡同串遍,本来三四十分钟的路程,弯来弯去,有时会长了一倍。遇到河沟泥塘,没路的时候,看冰层还在,可能就要冒险横过。有那么一回,靠岸的冰不甚厚,将到对岸之际,只听脚下嘎嘎作响,身子一滑一倒,一把扯住横伸出来的柳树方才脱困,不觉间惊出了冷汗。 地处黄河冲击平原,故乡与黄河也有着不解之缘。长长的黄河故道横跨南部。从地名上亦有所反映,比如“梁堤头”。中学时有一次骑自行车远足,到一位农村同学的家里去玩。走着走着公路就上了长长的黄河故道堤坝,地势高起,我们不时放慢车子,有时干脆在路边停下来抹把汗,俯视着路边的农舍、晒场、麦秸垛,还有间或出现的晾坯场。西斜的夏日用金灿灿的暖色涂抹着一切。那次出行前翻看过县志,□县名士不多,好象只三国时出过一位夏侯惇,乃曹操手下虎将。夏侯惇目中敌箭犹呼“父精母血,不可弃也”,拔矢啖睛,奋而杀敌。我当时觉得夏侯惇就应手提大刀,披挂整齐,领一彪军,威风八面地驻守在这故道上。一想起来,恍如昨日,连路边野草的那种清香似乎也能闻得到。 然而,黄河究竟是远离这片土地北去了。故道久已失去了原有的作用。长城承载着历史的积淀、民族的象征,依然难逃磨灭的宿命,更何况黄河故道乎?河道里种地,堤上取土,自然是少不了的。到底是什么力量使得黄河改道呢?近有学者考证,数百年前,黄河最近的一次改道缘于陨石群的撞击,河道受阻,黄河北向转投渤海。佐证之一就是华北地区黄河与其故道之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池塘。□县不远的梁山,宋朝时不还是八百里水泊嘛。据此,这些池塘实为陨石坑,这种说法似乎有几分道理。 最近一次回乡是几年前的事了。不幸的是那年高考,一向引以自豪的中学母校出了件丑闻,在新浪网上炒得很热,与更早些时候,湖北某县高考丑闻有一比。一些老师急功近利,为保升学率把头年考上大学的学生召回来替考。论坛里网友有落井下石者,把学校让高二学生当中学习优秀者参加高考也兜出来说事儿。我在对头件事表示失望的同时,还发了几处帖子对后件事努力为学校做着辩护。我知道,高二生参加高考试,在学校早就有之,这是早些年中国科技大招少年班影响的延续。国家取消了高考的年龄限制,允许六十来岁的人高考,就不允许低年级的学生参加么?成绩优秀者跳级不也是正当的么?不过替考究竟还是难辞其咎。这还是我从小在里面长大的那所学校么?不是年年出北大生、清华生的么?不一向是省重点吗?表哥他们用车拉着我特地到学校转了一圈,因为高考丑闻闹得心里不快,也没下车去找找还有没熟识的老师。只觉得满眼建筑。没看到记忆里宽广的大操场,更没看到池塘。 回来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介绍,这里是外环路,那里是开发区,远处是克隆牛基地。无心间一瞥,望到一小片荷叶立在路边半亩大小的水洼里,在车来车往的灰土里透出点绿意。我那魂牵梦萦的处处荷塘呢?早被填平做开发去了。 我的故乡,怕是只有梦里才能回得去了。 草就于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二十至二十二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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